2013年1月9日 星期三

香港的靈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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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香港的靈魂?這個問題一旦在我腦海出現,就似乎有種魔力吸引著我去發掘答案。

聞說香港著名文學家也斯於五日去世,他的學生訴說這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。我沒有認真執起過也斯的作品來讀,但單從《主場新聞》刊登他的一些詩作,以香港地道風貌為題,已使我憧憬一個以文學筆觸描繪而呈現的香港。

這塊彈丸之地,繁華璀璨,夜裡最為突出。維港兩岸所矗立的大廈,外牆佈置得美輪美奐,一棟又一棟聞名遐邇的建築物,印證了經濟的騰飛。香港社會富庶,但同樣貧富懸殊也是世界數一數二。我們擁有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歐陸建築,也有舊區的唐樓和工廈。有屢破新高的樓價,但也有越劏越細的‘劏房’。經歷過將近一世紀的殖民統治,港人受過西方文化的熏陶,跟中國的傳統特色揉合成獨一無二的中西合璧。香港就是如此一處多元但卻矛盾的地方,偏安一隅,閃爍耀眼。

但華麗的皮囊終歸只是表面。車水馬龍過後一片寂靜,燈光熄掉以後一片漆黑。紛擾的時局或許使人產生疏離感和煩厭,在這個嘈雜、物質的時代,我們更需要一些滋潤生活的記憶。這些記憶編織成一個身份,賦予這個群體個性和精神面貌。

內地八九學運後香港社會的反應和關注,比任何言論更真摯地表述了‘血濃於水’的道理——滂沱大雨中百萬人的腳步,演藝界團結獻出的民主歌聲。九七回歸,隨著英國米字旗徐徐落下,五星紅旗升起,那種周旋於兩國之間探求自我身份的迷思。在沙士疫潮中,謝婉雯醫生在風雨中綻放的淒美和袁國勇教授率先找出對策這成就。甚至近年來孕育本土意識的各個保育運動,那不卑不亢的苦行、對皇后碼頭和利東街的留戀都打動了很多港人的心。

香港的歷史展現當中的蘊藏何其豐富:文化的撞擊和融合、自由經濟下貧與富近在咫尺,衣錦還鄉的遊子之心。然而,陶傑對港人英語只為工具的觀察、無線台劇集的老調重彈、港產片對警匪題材的情有獨鍾……這些都意味著一個偏重金融貿易、購物吃喝和發展經濟的‘實用城市’,忽略了對歷史的梳理和文化的醞釀。

也斯先生提醒了我們,城市的風貌需要藝術的潤澤,那些我們見怪不怪的街道景色、人情世事,都可以在個人的筆觸下,幻化成創新且隽永的詩句。

期待友人一同發掘香港的精神面貌。


2012年10月19日 星期五

談談宗教自由


我自小就讀的學校都有宗教背景,而且父母也是天主教信徒,所以年中偶爾也會去參與彌撒,耳濡目染聽過了大部分基督作的比喻和故事,亦認識週日彌撒的儀式如何進行。香港崇尚宗教自由,持不同信仰的人彼此尊重,絕少因宗教而起的衝突。我自己也經過過尖沙咀地鐵站旁的回教寺,那時正巧碰上‘拉馬丹月’(Ramadan),所以寺前人來人往,一時間意識到香港社會如此多元。要到了在外國讀英國文學,才開始探索十六世紀以來天主教和基督教之間的矛盾和紛爭,信徒對救贖的焦慮,甚或煎熬。放眼世界,因宗教引起的紛爭從未歇止,人類相互廝殺為的就是證明自己信奉的才是唯一神明和真諦。

這個學期修讀的近代史課程,由十六世紀起,讀到人文精神 (Humanism) 所講求的批判精神和科學論證,到一五一七年馬丁·路德寫下《九十五條論綱》成為反天主教會的高潮,繼而歐洲文明史陷入至少兩個世紀的宗教角力。如此一來,本來由羅馬教廷領導的天主教喪失了壟斷已久的地位,各地引發起一輪表述自己信仰的浪潮,稱為 ‘Confessionalisation’。人們爭論如何方能獲得救贖、‘葡萄酒麵餅’儀式的本質,個人與天主的關係等,漸漸形成不可跨越的鴻溝。當時兩派之間視對方為毒瘤、為不可容忍的異教徒,一場宗教學術的爭論 (theological debate)演化為硝煙和廝殺。最為震撼的要數St. Bartholomew’s Day Massacre,事發於一五七二年八月巴黎,當地大多數是天主教信徒,隨著一位基督教領袖被謀殺,群情洶湧一發不可收拾,倔強留下的基督徒成為眾矢之的,幾乎無一倖免,五千人於一天命喪刀刃。此事大挫基督徒的心神,他們以為被神離棄了。一個信仰之下的兩個分支,到對方教堂大肆破壞,互相謾罵,蓄積了如此大的怨氣,禍害是如此令人心酸且心寒。

無論《聖經》裡面有多少篇幅講求寬恕別人的罪惡、愛敵如己、不可殺害他人,還是有人以秉持真理之名,任由野性的暴力和嗜血盡數釋放。近月回教社會受到挑釁,有人錄製了一段戲謔回教徒的短片,引起世界關注,而且也激起回教國家零星騷亂。製作短片的人應當重重受罰,但回教徒因此大動干戈則是太易‘上當’。抗議和示威也不應牽涉傷害無辜的人,宣洩義憤也有個限度。宗教是人類精神寄託的產物,其作用應該是培育靈性、導人向善,怎麼反而成為歷代暴力、戰爭的開端?十六世紀巴黎天主教徒漠視生命,驕縱乖戾的表現展現了醜陋的人性,前車可鑑。難道現代人還要挾持宗教之名去傷害他人?這只會跟宗教的本意背道而馳。

此刻,John Lennon歷久不衰的名曲 ‘Imagine’ 迴盪耳邊,歌詞唱道:’Imagine there is no heaven, it’s easy if you try; no hell below us, above us only sky…’ 這裡訴說的是活在當下的無拘無束,或許也是作曲人對宗教紛爭的厭倦。‘人為動物,唯物之靈’,人生而有精神的追求,宗教始終會在社會佔一席位。然而,宗教自由不只是一種權利,也應該是個人對他人信仰的態度。這樣,不同信仰的人才不會兵戎相見,’the world will be as one’ 的夢想才可實現。

'Above us only Sky'

2012年10月12日 星期五

讀大學以來的反思


St Andrews 的彩虹

香港立法會選舉翌日負笈離港,剛過去的暑假經歷了熾熱的選舉氣氛和反國教運動的吶喊,又回歸到靜謐的讀書環境。說回歸又不全然準確,畢竟這次到蘇格蘭是開展大學生活,踏入一個重要階段。我想很多學生都跟我一樣,視大學為完成學業的必經之路,但這種理所當然或許掠過了一些重要的思考。上大學的目的是什麼?四年或三年以後想有怎樣的改變?大學的時光如何裝備自己將來投入社會工作?理想的大學生活是如何?這些問題,大概都因為忙著交友、讀書、娛樂而擱在腦海一個晦暗的角落,隨著生活去發掘答案。

我不打算寫出我對上述問題的答案,但卻會用近月來的經歷,去嘗試闡述我個人的看法。這裡的大一生都選三個科目(或名課程),我選讀的是現代史、英文和哲學。在大學讀書跟中學的不同在於,老師不會督促你讀多少背景資料,又或把必讀的讀得多深入。書單總是長長的,就算有tutorial都只是一個小時,準備功夫沒做好,有兩條出路:抑或大放厥詞,抑或噤若寒蟬,也沒什麼大不了。英文tutorial首節談論的內容是《咆哮山莊》,我只讀了一半,被問及評語時談得空泛,且討論不深入,得著不多。這次以後,我意識到學術自主是怎麼一回事:老師的作用是啟發和輔導,不是督促或發筆記。自己學習的成果,多少是靠自我要求和鞭策。這種自由催使我尋找自己興趣所在,且協助我建立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。

我報讀的是英文科,但暫時為止最喜歡的卻是歷史科,實在慶幸蘇格蘭大學制度提供如此自由。記得六月到訪北京,參觀國立博物館讀到展覽牌的文字,使我瞠目結舌。國立博物館的歷史觀,(回想其實不應感到如此意外)是典型馬克思史學家講的‘無產階級必然崛起’論述,似乎把歷史放進預言的框架,事情的發展不過是應驗預言而已。導師第二節就說,身為一個有水準的史學家,不能墮入‘歷史必然性’的陷阱,而要追問事情為什麼這樣發生,有什麼其他可能?比如現在讀關於馬丁· 路德的Reformation,很多人都把事情簡化為一個英雄所作的壯舉。細心研究,才知道改革教會前有古人,而且有些極端分子破壞力強,損害改革運動當時的觀感。我這個例子是想說,縱使書本上的知識是考試範圍,但更重要的是做學問的方式和態度,是科目背後的理念和哲學。

移動景點:Pier Walk!
大學生活不可或缺的另一方面是社交。還記得大學首周是‘新生週’,日頭有繁多的活動,夜晚則消遣聊天,通常會造訪酒吧。個性使然,我不好喝得大醉,最多至面紅耳赤就自覺地停止;我喝是為了社交,不是為了醉。十月底的Raisin weekend,聽說在朋輩壓力和慫恿下,很多人難逃一‘劫’,那既然是定律,就姑且放開心懷一試。未試過的事情我會好奇一試,當開開眼界,但卻不會勉強。這裡的派對確實不少,花款多樣甚有瞄頭,但我更喜歡聊天、做運動、以琴會友。我們心目中或許都想像一個更完美的自己,談笑風生,八面玲瓏,辯才風發。但我們應更留意自己的強項、獨特之處,在人與人交往中盡情演繹。

關於如何裝備自己以應付將來在社會上工作,我是這樣想的:從一個假設的未來回首,引領今日所做的事,是一種束縛。好之者不如樂之者,如果從所做的事當中找到滿足感和快樂,便是推動你進步的最好動力。大學三/四年間,所參與的學會活動都是裝備自己的好機會。若在學會當上委員,就要承擔責任,履行職責;如果是普通參與者都可以貢獻一技之長,提意見辦活動。

大學提供了理想的環境讓我們兼顧學業和個人培養,而且這裡所結交的志同道合之友更可互相影響,互有得著。有人認為大學首年是蜜月期,考試分數不計算到最後取得學位的等級,所以可以視學習為玩樂次要。學習免了考試的壓力,是讓體驗可以更多元,比如參加學會搞的座談會、參與辯論訓練、為校報寫文章等,不是鼓勵放任和頹廢。

近日去過一個講座,講者說 ‘The purpose of university is not simply to produce lawyers or medics, it is to produce wise lawyers and wise medics.’ 祝願大家讀畢大學都成為各學系的‘智者’。

    
            夕陽無限好
                    




2012年9月3日 星期一

那一晚,在添馬艦公園



這一晚,添馬艦公園很美。我去到,‘綠地氈’經已坐滿了人,陳惜姿在講T恤大象的象徵,說到大象如何溫柔對待小孩,是善良的動物。我驚異於場地設施的完備,大喇叭和兩個大屏幕讓全部參與集會的人士都清楚看著、聽著。沿著斜坡往立法會外走,也是一片的人海。他們為什麼出現在此地?如斯美麗的週六晚上,不應是家庭共聚天倫,情侶燭光共對的好時光?不過,他們還是走出來了,在月圓皎潔之夜,遠處眺望燈光璀璨的維港景色,心裡有所觸動。場內瀰漫著一股只能心會而不能言傳的氣氛,大家屏息以待,待到台上再一次激勵人心的話,再一次理直氣壯地喊口號,我們的疾呼劃破長空。之後又歸回寧靜,我們都在沉思,都感覺到卜卜跳動的心,此刻為了良知而跳動。黃耀明和劉以達上台獻唱,全場以熱烈掌聲歡迎。我一直在思忖,有那種力量可以超越人與人之間眾多的不同,把各位串連起來,匯水滴為汪洋。這晚,我彷彿找到了。這平凡一夜中的不平凡,表現於我們為堅守良知、維護真相的付出。我們心中都有一隻善良的大象。

2012年9月1日 星期六

此心安處是吾鄉


燈下讀書,找來蘇軾一首不太有名的《定風波》,卻覺得甚有感觸。

常羨人間琢玉郎,天應乞與點酥娘。自作清歌傳皓齒,風起,雲飛炎海變清涼。
萬里歸來年愈少,微笑,笑時猶帶嶺梅香。試問嶺南應不好,卻道,此心安處是吾鄉。
蘇軾《定風波》

話說蘇軾有位好友王鞏(就是詞中琢玉郎),被貶到荒僻之地,卻幸有一位歌妓(美名作點酥娘,原名柔奴)陪伴,歷盡艱辛。蘇軾與朋友聚首,他問歌妓,嶺南這蠻夷之地不太適合你吧。她淡淡回應說:此心安處,便是吾鄉。‘風起’一句,說歌妓清脆溫婉的歌聲使人心神調和舒暢,就像暑氣吹過海洋變得清爽之風一般。其實人生不斷要適應新環境,不管是環境變了,還是身邊的人不同了,變幻的環境逼使我們適應。這會給我們帶來焦慮、惘然,彷彿重新檢視自己個體與周遭人的關係,逼我們放棄舊習慣,且豐富我們的體驗。這句詞提醒我們,‘家’這個概念未必只是指物質存在的屋子,更可以是順應著‘心之所安’而定。縱是如此,不是每到一處都可以將之換轉成‘家’,因為‘心之所安’多數是由人造成的。看蘇軾筆下的歌妓,應該是對王鞏一往情深,所以願意相隨他至天涯海角都找到心之所安。知音友、家中人、從小的玩伴、同窗,他們大概都能帶來‘家’的感覺吧。

書裡還提到很有趣的文學軼事。唐代大詩人劉禹錫被貶至安徽。按規定,他可獲得三間住屋。當地的策知縣刁難他,讓他住縣城南面。他泰然自若,撰寫了對聯:面對大江觀白帆,身在和州思爭辯。策知縣怒火三丈,將他家搬遷到城北,由三間屋變做一間半。劉詩人這樣回應:楊柳青青江水邊,人在歷陽心在京。依然表現其怡然自得。那般,策知縣再度懲罰他,將他家遷走至城中,屋子僅能容下一床一椅。他就是這個情形下寫下留名後世的《陋室銘》,請人刻於門前。全篇語言精煉,是絕佳中文,我且抄寫如下:

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斯為陋室,唯吾乃馨。苔痕上階綠,草色入簾青。談笑有鴻儒,往來無白丁。可以調素琴,閱金經。無絲竹之亂耳,無案牘之勞形。南陽諸葛廬,西蜀子雲亭。孔子云:何陋之有?
劉禹錫《陋室銘》

我尤其喜歡那句‘苔痕上階綠,草色入簾青’。這句對聯裡的顏色詞皆為動詞,表現得春意盎然,大自然融入家中,富有動感。還有,‘無絲竹之亂耳,無案牘之勞形’讚揚田園生活的靜謐和悠閒。近日讀到林語堂寫,曾國藩寫信勸告子侄務農,過簡樸的生活。因為讀書務農之家,培育淳淳學子,使他們自小明白盤中餐得來不易,學會節儉持家,不受奢華生活的引誘。反觀現代中國,很多人講求財源滾滾,買車買最新科技貨品,鼓吹消費主義來推動經濟,而農耕生活也成為少數,難怪樸素踏實的人不是主流。

此心安處是吾鄉:家的感覺就是當你和身邊人建立起深厚的情誼,而感受到的愛護。就算是像劉禹錫一樣,屢遭搬家,但他保持平靜的心境、讀書彈琴,接待友人,使他不局促於環境。放開心懷接受改變,籍著所愛的人和事滿足心境,從新環境中的得著會是意料之外。

2012年8月18日 星期六

剪不斷的人情味--訪問嘉利娜理髮師阿徐

前言:最近一次理髮,跟理髮師阿徐聊得愜意。我就像一個問題青年般,對他所講的都有興趣,不斷追問。後來想,這位當了大半輩子理髮師的人,必定有些耐人尋味的故事和體驗,而隨著他的退休,我便會錯過瞭解他過去的機會。因此,數天之後,我攜著問題再次光臨此店,為的不是理髮,而是探問理髮師的過去。我還準備繼續訪問社會上各樣的人士,一則訓練訪問的技巧,二則聆聽他們的故事而描繪香港的人情味。

阿徐工作的地方--男界
自然整潔的裝潢    飄逸不羈的剪刀

嘉利娜理髮店位處中環的美國銀行中心,走進大廈,經過兩間餐廳和花店,往左拐走進僻靜的小廊,便是理髮店,對面是一間韓國料理。門口沒有什麼華麗之處,落地玻璃大門,一進去就是收費櫃檯,通常坐著老闆娘。見我這樣的小伙子進去,開首就道:靚仔,來剪頭髮啊。阿徐得閒,你搵佢啦。店鋪分‘男界’和‘女界’,右轉往男界,哪裡排開五張理髮椅。牆身地板是醒目清新的白色,光線充足,櫃子是木製,上面放著毛巾、剪刀、毛刷等。員工穿的是純藍色的工服。

阿徐會問我:(你)想怎麼剪啊?隨即給我搭上毛巾,白色大袍,在脖子用一條紙條索緊。用‘吱吱’噴了水,弄濕了頭髮,便揮動剪刀,‘唰唰’亂舞,不羈地剪走叢密的頭髮,瀟灑桌逸。他會拿出電動剃髮器,用梳子輔助,剪得後腦的髮線整整齊齊。大功告成了,他便拿出鏡子,讓我欣賞一下背面剪得如何。我首肯以後他就拿出毛刷和風筒,處理好碎小的頭髮。

刻苦學師路      嚴師出高徒

問阿徐,以前什麼社會環境下選擇了學理髮?他生於四十年代的上海,一個算是中富農的家庭。惟抗日戰爭之下,讀書機會罕有,除了剪掉辮子後上了一年學校,往後就只能學一門技藝來養活自己。他試過學做木匠,但一天工作後,木屑塞鼻,十分不舒服,而且還要付錢予師傅才能學。最終他選擇跟隨了理髮師傅,在店鋪裡做‘打雜’,一年除了喜慶節日,連週末都不會見父母。平日在舖頭,他跟其他學徒負責倒痰罐、洗毛巾、掃地和替師傅買早餐等。一早起來,先拆了店鋪門口用木作的屏藩;夜晚,等師傅勞碌工作一天後,會到小巷裡頭,拉來幾個在街頭嬉戲的孩童,要他們乖乖坐下當試驗品。各種剪髮的技術,就是靠平日觀察師傅做生意時學來的,但就不能企棟棟在顧客後面,而只能遙望‘偷師’。別以為師傅會循循善誘,學徒們其實都自食其力,要學好就要上進勤奮。基本功紮實了,還學懂了剪女生的頭、染髮電髮、洗頭和刮鬍子等,十足是位‘全能’理髮師。學徒由初級‘打雜’做起,到學成之時已經做過,並且掌握理髮店的所有工作。

阿徐還有一個堅持,就是要求自己服務顧客時,定必全神貫注,不會一心二用。他提到一些來自廣東的理髮師,剪髮時總愛叼一根煙。可以想像,顧客也應該不願梳理整齊、柔順光滑的頭髮,竟然會散發淡淡的煙味吧。

租金迫人    上海理髮店悄然隱沒

阿徐學成‘下山’,後來去了大角咀開舖,一做就是三十多年。到1995年,政府要拆那幢租屋樓,他的理髮店也唯有結業。我問他有否感到不捨?嘿,結束就結束,沒有什麼可留戀的!他一笑置之,流露出豁達、樂天知命的性格。想來,一個像阿徐一樣的理髮師,鋪子的物質存在是不值懷念的,但就是多年來因理髮而結識的街坊,他們的問候和笑容,不時還會浮現在他腦海。如今,他在中環理髮都十年有多了,漸漸步入退休之齡。以前的舊客人說要再來找他,阿徐便會以價錢太貴為由勸退他們。現在,地主壓迫得厲害,租金騰貴,這些小商戶只能苟然殘喘,往往要加價才能維持經營。阿徐不計較薪金多少,寧願自己賺少一點也想繼續工作下去。他向我透露,如今情況艱難,一位顧客付的錢他只能賺取其中三成。理髮師一重要的薪金來源,原來是從‘貼士’而來。日後如果理髮店支付不起租金,老闆不賺反蝕,便逃不掉結業的命運,中環就會失去一間理髮鋪,隨之而來的是不是另外一間名牌如‘Chanel’或普遍如‘Seven-Eleven’,我就無從得知了。最後,我問到上海理髮店怎樣承傳,阿徐毋用猶豫,回答說:不會有什麼承傳。像我這樣的理髮師,一個退休就少一個了。從他眼裡,我似乎又看見那種‘結束就結束’的直率和豪爽。

後記:比貨廉物美更珍貴的

變幻才是永恆,這句歷久不衰的歌詞,彷彿在安慰那些尚且懷念往昔社會風貌的人。隨著阿徐這樣生於中國大陸動盪時代而遷居香港的人士逐漸退休,香港社會也在一甲子年間,經歷了滄海桑田的變遷。以前水深廣闊的維港,填海過後,兩岸豎立起參天大廈。以前一家經營的小商戶,現在已經消失於街頭,取而代之是大同小異的商場,裡面有世界知名的連鎖品牌。

訪問結束以後,我走往金鐘的方向,到達太古廣場。原來哪裡有間新理髮店剛開張。店鋪名稱是外文,我也記不起來,反正底下寫道這是間巴黎品牌的理髮店。在門口往內張望,裝潢很摩登。兩個貼牆的櫃子直角排開,每一小格放一支頭髮護理產品。看深一點,有條窄小的走廊,想來顧客可享用獨立房間。

我會意,這些理髮店不是我去理髮的地方,他們的目標顧客也不是我這個要求簡單髮型的小伙子。理髮師跟顧客聊天,正常不過,也不是限於舊式上海理髮店。只不過,相比起摩登店的浮誇,我更愛樸實無華的藍色工服和潔白的牆磚。說我這是不肯適應新環境吧,但我就是喜歡嘉利娜的人情味。


我和阿徐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2012年7月17日 星期二

遊北京—幾幅景象描寫(二)

八達嶺長城
後海明媚風光

      中國人或許承傳了詩聖李白的豪邁奔放,所以所建的宮殿、皇室花園都特別氣象雄偉。不僅是長城和明、清時代的建築,就算是現代北京的地標如鳥巢和水立方,都聞名遐邇。然而,粗曠之中也有溫婉——水光灩瀲的後海和別緻的胡同,都給人予絕佳的地方悠閒度日。趁著日光,我跟朋友結伴攀長城、遊宮殿,到黃昏走得累了,也不忘找個地方放緩腳步舒適地遊。這樣忙碌和鬆弛有序,才保持平衡。

    不到長城非好漢,我們明瞭行程中必定要包括參觀長城。最多遊客到訪的一段名為‘八達嶺’,另外可供選擇的是‘慕田峪’,聽說後者風景要更壯麗,而且沒有遊人如鯽的繁囂。但因為時間有限,隨團到八達嶺可順便到訪明十三陵之一,所以放棄了更為本地人推崇的‘慕田峪’段,唯有未來另覓機會一睹其風采。到達了八達嶺段,方知到原來可乘纜車省點力。在中國乘先進交通工具如纜車總是使我稍為忐忑,纜車門不是自動,車速又比在香港纜車為快,咿咿呀呀、搖搖擺擺。我也無暇細想,奮起勇氣踏進車廂,祈願平安大吉。到了終點,大夥兒下車起步,挑戰這個測試體魄的攀爬。有心理準備長城很陡,但始料不及原來是這麼陡。李白那首震懾人心的《蜀道難》開頭寫: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。暫時在我心目中,唯一能比擬這樣描述的,就只有長城。不要以為可以拾級而上而下,有些路段沒有階梯,唯有握緊扶手,步步為營地走,幾分驚險也有幾分好玩。本來經過一個賣樽裝水的小販,嫌價錢貴,但回程時已然口乾舌燥,疲累透頂,再貴一兩塊都非買不可了。探頭出去,勘察目光所達的長城,見延綿蜿蜒,沿著山脈爬上滑落。原來自秦始皇以來修葺長城的君王,都期盼這條中國傳說裡形容得威武無比的龍,能夠守護著邊疆。


    當日,遊玩長城後,導遊建議我們到後海花餘下的一天。當其他團友尚在車上猶豫未決之際,我們倆個年輕旅者斷然下車,懷著好奇,想到這煙袋斜街和後海逛逛。從一小巷穿出去,前面豁然開朗,路上有以自行車拉動的‘人力車’,絡繹不絕。靠近沿海的欄杆,放眼望去,不少遊人泛舟湖上,划船的槳劃上一層層漣漪,小舟則飄然而去。兩岸垂柳,竟使我想起以前讀過一篇描寫桂林山水的課文中的插圖。入夜後更是風光旖旎。後海兩旁的店鋪多為餐廳和酒吧,沿岸走著,耳聽到的是香港樂壇一代傳奇黃家駒唱的《海闊天空》,目遇到的是紅旗袍照得耀眼的歌女、五光十色的霓虹燈、自我陶醉的歌手…… 我們到一間店坐下點了飲料,才能真的鬆弛,在忙碌一天過後,終於能享受悠閒時刻。離開時,經過停泊小舟的地方,在碼頭還塔起木棚,上面掛了許多三個一串的紅燈籠,微風徐來,整個景色更有風韻。原來後海這地方是不少年輕人夜蒲的去處,有這樣的氣氛、這樣的美景,也容易理解咯。